黔首一諾(4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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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的动作并不快,甚至带着一种极致的、风暴来临前的平静。但那无形而恐怖的威压,却如同实质般瞬间充斥了整个甘泉大殿,压得所有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几乎停滞,深深垂下头,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的缝隙里。
  他的目光,没有落在玄镜身上,也没有看向殿内任何一个人,而是死死地、一寸寸地扫过玉案上那两隻并排放置的量斗——一隻精美标准,一隻破旧硕大。最终,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块粗糙的、写着两个歪扭秦篆“救命”的破布上。
  他伸出手,没有去拿那作为铁证的旧斗,而是拈起了那块轻飘飘的、沾着泪痕与尘土的破布。
  他看着那两个用最卑微的方式写下的、却代表着他毕生追求之一的“秦篆”,看着那字跡里透出的绝望与最后的信仰。
  忽然。
  “呵……”
  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声,从他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。
  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一紧,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  “呵呵…哈哈……哈哈哈——!”
  笑声逐渐放大,变得高昂,变得狂放,却没有丝毫暖意,只有无尽的冰寒与滔天的怒火!嬴政仰头而笑,彷彿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、最可笑的事情!
  笑声骤歇!
  他的目光猛地锁定在那隻破旧的、坑害了无数农户的旧齐斗上。下一瞬,他猛地伸手,一把将其死死攥住,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青筋暴起!
  “好!好一个『秦篆』!好一个『救命』!”他的声音不再冰冷,而是化作滚滚雷霆,震盪着整个殿宇,“寡人统一文字,是为了政令通达,是为了帝国万世!不是让尔等蠹虫,拿来欺压寡人的子民!不是让这秦篆,变成百姓血泪申诉的工具!”
  话音未落,他手臂猛地发力,将那旧斗高举过顶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,带着足以砸碎一切的狂怒,狠狠地将其摜向坚硬无比的金砖地面!
  “哐啷——!!!”
  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!那隻旧斗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,碎片和木屑疯狂溅射,甚至弹到了殿柱之上!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反复回荡,震得每个人心胆俱裂!
  嬴政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岩浆般翻涌。但这爆发仅在一瞬,他几乎是立刻就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下了沸腾的情绪,脸色恢復成一种更为可怕的、冰封般的沉静。只有那双眼睛,深不见底,里面翻涌着最冷酷的杀意。
  他不再看那堆碎片,目光如冰冷的刀锋,扫过噤若寒蝉的虚空,声音低沉而平缓,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:
  “一个小小粮商,就敢如此猖狂。视寡人詔令如粪土,视秦法如无物。谁给他的胆子?是那些尸位素餐的县令?还是那些包藏祸心的郡守?!亦或是…这朝堂之上,早已有了他们的耳目与靠山?!”
  他的声音陡然提升,斩钉截铁,不容任何置疑:
  “玄镜!”
  “臣在!”玄镜单膝跪地,头垂得更低。
  “持寡人剑印!”嬴政的声音如同寒铁交击,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,“由你黑冰台亲自督办,奔赴燕地!给寡人一查到底!从郡守、县令,直至市吏、嗇夫!凡有监管不力、失察瀆职者,无论官职大小,背景如何,一律连坐论处,绝不姑息!”
  “昌茂粮商,梟首示眾!夷其叁族!其家產,尽数充公,半数赏赐举报老农桓魋,半数归入国库!”
  “传詔天下:以此案为鑑!各郡县严查度量衡之事,再有类似情事,主管官吏与犯法者同罪!”他目光如炬,彷彿能穿透宫墙,看到整个天下,“孤要让这旧斗的碎片,插遍每一个还敢心存侥倖的蠹虫的府门之前!寡人要让天下知道,寡人赐下的‘凤尺同风’,不是摆设!寡人立下的秦法,不是空文!谁敢让百姓写着秦篆来‘救命’,寡人就让谁…彻底闭嘴,万劫不復!”
  帝王的怒火,如同经歷了瞬间爆发的雷暴,最终化为了笼罩四野、冰冷彻骨的严寒。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绝对意志和恐怖杀机,让所有人都明白,这不是一时气话,而是一场即将席捲整个帝国的血腥风暴的开始。
  而那块写着“救命”的破布,依旧静静地躺在玉案之上,无声地见证着这由它引发的、即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雷霆之怒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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