黔首一諾(2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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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魋叔…别这样…」
  几个同样衣衫襤褸的老农围了过来,他们脸上带着同样的愁苦与无奈。有人叹着气,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,塞进他冰凉的手里。另一人犹豫了一下,也从贴身的破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文。你一文,我一钱,带着彼此的体温,勉强凑成了一小捧。
  「先…先抓副药回去…给禾丫头灌下去…顶一顶…」为首的老农声音乾涩,拍了拍桓魋剧烈颤抖的背,「总…总有办法的…」
  桓魋没有抬头,只是那攥紧了那几枚带着乡亲体温和汗味的铜钱,彷彿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那压抑的、绝望的呜咽声,终是化为了更沉痛、却也更无力的哽咽。
  ---
  数日后,桓魋正在城外田埂上发呆,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,却忽见一队黑衣玄甲、气息冷肃的人马径直入了昌茂粮行。为首者一言不发,只亮出一面玄鸟权杖,那平日趾高气扬的粮商和管事瞬间吓得面如土色,点头哈腰地将人迎了进去。
  桓魋的心猛地一跳!是黑冰台!朝廷的使者!
  他不敢靠近,只远远守着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那队黑冰台出来了,粮商跟在身后,赌咒发誓:「大人明鉴!小人一向奉公守法,用的全是朝廷颁下的新斗!绝无半点欺瞒!」甚至还让人搬出了几件光鲜亮丽的青铜新斗作为证明。
  黑冰台未发一言,上马离去。
  希望,如同风中残烛,在那队黑衣骑士绝尘而去的烟尘中,彻底熄灭、湮灭。
  桓魋瘫靠在土墙后,浑身的力气彷彿都被抽乾。那瞬间涌起的巨大不甘与愤怒,像炽热的岩浆在他早已冰凉的胸腔里疯狂冲撞、沸腾,几乎要将他这把老骨头都烧成灰烬!凭什么?凭什么他们这些蠹虫可以无法无天?凭什么他女儿的命就这么贱?
  一股从未有过的蛮横勇气,猛地衝垮了积压一生的卑微与恐惧!
  他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,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一扑,猛地从藏身的土墙后窜出,踉蹌着扑倒在道路中央,扬起一片尘土。他朝着那即将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最后一骑、那个看似头领的黑冰台卫士的背影,用尽了灵魂深处全部的力气,从乾裂嘶哑的喉咙里挤压出一声泣血般的哀嚎:
  「大人——!救命啊——!!」
  那声音破碎不堪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,穿透了旷野的风。
  「唏律律——」为首的黑冰台首领猛地勒紧韁绳,骏马前蹄扬起,发出一声嘶鸣。他缓缓地调转马头,头盔下那道目光冰冷如万年寒铁,不带一丝情感地扫了过来,精准地落在这个浑身沾满尘土、因极度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老农身上。
  桓魋瘫跪在冰冷的尘土里,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。泪水早已彻底失控,混杂着脸上的灰土,冲刷出两道狼狈不堪的沟壑。他哆嗦着,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一块不知藏了多久、边缘早已磨破的旧布。那布上,是他求了村里识字的先生好久,用烧黑的木炭,一笔一划、歪歪扭扭写下的两个最大的秦篆——
  「救命」。
  那两个字彷彿用尽了他一生的重量。
  他将那块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破布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手臂因激动和虚脱而颤抖得厉害。那姿态,彷彿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向他最后的神明献上所有,又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,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手伸出水面,奢望着那一丝渺茫的救赎。
  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但他依旧死死地举着,用尽全身的力气举着,彷彿那不是一块破布,而是他女儿沉甸甸的性命,是他早已被碾碎却又不甘死去的公平。
  那黑冰台首领端坐于马背之上,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桓魋高举的破布和那两个扭曲的「救命」大字上,沉默地注视了他足足叁息。那沉默压得桓魋几乎要瘫软在地。
  随即,只见他并未如寻常官吏般驱赶呵斥,而是极其自然地、彷彿接过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公文般,微微俯身,伸出了戴着黑色皮套的手,从桓魋颤抖的手中,将那块承载着无尽绝望与希望的破布条接了过去。他将布条在指间简单一折,便纳入了怀中,动作流畅而隐蔽,彷彿那是一件需要存档的重要证物。
  自始至终,他未发一语,甚至没有多看桓魋一眼。做完这一切,他只是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朝身旁一名最年轻的部下頷首示意。
  那名年轻的卫士俐落地翻身下马,脱下显眼的甲胄,露出里面普通的粗布衣裳,瞬间便如同换了一个人。他走到桓魋面前,声音低沉:「老丈,带我回家。从现在起,我是你远房侄儿,刚来投奔。什么也别说,什么也别问。」
  桓魋愣愣地点头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是本能地领着这个从天而降、气势迫人的「侄儿」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他那间四壁漏风、家徒四壁的土屋。
  一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屋内草铺上便传来一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,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单薄的破被里,瘦弱的肩膀随着每声咳嗽剧烈地颤动。那年轻的卫士脚步顿了一下,冰冷的目光扫过屋内几乎一无所有的陈设,最后落在那个病弱的小女孩身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  他沉默地走上前,并非靠近床铺,而是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里,摸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、约莫二叁十枚半两钱,动作利落地塞到桓魋那双因长年劳作而粗糙开裂的手中。
  「现在就去。」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「抓药。煎给她喝。」
  桓魋猛地愣住了,低头看着手里那串沉甸甸、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铜钱,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「侄儿」,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水光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些感谢的话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是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气音。最终,他只是重重地、胡乱地点了点头,转身攥紧那串救命的钱,踉蹌着衝出门,朝着镇上药铺的方向拼命跑去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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